这首诗每行的字数是：1、2、3、4、5、6、7、8、7、6、5、4、3、2、1。十五行，先宽后窄，居中排开便是一个菱形——两个三角形，共用最宽的那条底边。
它的血统是唐代“宝塔诗”，词牌名《一七令》：白居易写过《诗》——“诗。绮美，瑰奇。明月夜，落花时……”；元稹写过《茶》——“茶。香叶，嫩芽。慕诗客，爱僧家……”。塔诗只往上盖，盖到七层为止。这首诗多做了两件事：
其一，把塔盖到八层，再原路拆回去——凡是升上去的都要降下来；凡是降到底的，也还能再升回去。菱形，就是宝塔加上它的倒影。
其二，把整座塔倒着再写一遍。第二节十五行，与第一节一字不差、次序全反：第一节的末行“恨”是第二节的首行，第一行的“爱”是末行。于是全诗三十行连起来看，是一个放大了的回文——从前往后读，是爱变成恨；从后往前读，还是同一段文字，却是恨变回爱。全诗没有一个只用一次的句子：每句话都要走两遍，去时一遍，回时一遍——世上所有的路都是这样，第二遍才认得清。
还有一处极精的安排：两节共用同一行诗、同一个最宽处——“天长地久地久天长”。而且这一行自身也是回环：“天长地久”接“地久天长”，ABBA，从哪头读都读回自己。全诗唯一在内部自我重复的一行，恰恰是讲“永恒”的那一行。永恒的形状，就是一个怎么读也读不出去的环。
（形式还送了一份小礼：每节字数1+2+…+8+…+1，恰好六十四字——八的平方。未必有意，但菱形天然携带这种圆满。西方也有这门手艺：十七世纪英国诗人乔治·赫伯特的《复活节的翅膀》，诗行随灵魂的陷落而变短、随飞升而变长——形的宽窄，直接就是命运的起落。）
总起：从“爱”到“天长地久”，每行添一个字——爱是一笔一画加上去的。
逐句看：
“爱”——全诗第一个字，也是最后一个字。冷眼看一个细节：繁体的“愛”里有一颗“心”，简化字把心换成了“友”；而“恨”字，从古至今都带着竖心旁。简化字里，“爱”没有心，“恨”倒一直有心。这自然是字形的玩笑，却与诗意暗合：恨不需要教，它自带心跳；爱要日日施工。
“尊重”——爱出门的第一步，踏在尊重上。注意：诗没把“激情”放在这里，也没把“喜欢”放在这里。尊重是把对方当作一个完整的、独立的人——哲学家布伯区分“我—你”与“我—它”：把对方当“你”，是相遇；当“它”，是利用。爱从“你”开始，恨通向“它”。也请记住这个位置：“尊重”排在“奉献”前面，这是诗自己给出的伦理次序，后文细说。
“是奉献”——爱给自己下的定义，是一个“给”字。弗洛姆《爱的艺术》里说：不成熟的爱是“因为我需要你，所以我爱你”；成熟的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需要你”。前者是索取的逻辑，后者才是奉献的逻辑。
“无怨无悔”——奉献的成色。“怨”与“悔”是什么？是暗账——一边付出一边记账，账本厚到一定程度，总要翻出来对总账。无怨无悔不是没有委屈，是不设账本。
“如慷慨阳光”——全诗第一个、也是爱这一侧唯一的比喻。阳光的可贵不在亮，在于不查户口：照感恩的，也照忘恩的。慷慨的最高形式，是给予者根本不记录给予。
“付出不求回报”——把前两行的意思挑明。这一行请先记住，十行之后，它会换一副面孔回来。
“更需宽容与忍让”——“更需”二字是全诗的暗开关之一。爱的字典里全是这类词：还需、还要、更需——爱不是一次性的表态，是天天开工的工程。宽容是容其所异，忍让是让其一分。它与第9行的“只剩”对位，此处先按下不表。
“天长地久地久天长”——塔顶。最宽的一行，讲最长的东西：时间。“天长地久”出自《老子》第七章：“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天地能长久，恰因它不为自己活。诗把它放在“付出不求回报”之后，正是老子的逻辑：不自生者，才长久。同时注意几何：这一行是菱形的横轴，爱与恨各在竖轴一端——从爱走到恨，必须横穿“天长地久”。没有一夜之间的变质；一切变质都需要足够长的岁月。反过来说：抵达中线之前，每一天都来得及回头。
总起：过了中线，每行减一个字——恨是一字一字减下来的，减到最后，只剩一个字。
逐句看：
“只剩狭隘与较量”——“只剩”。爱的开关是“更需”（还要再加），恨的开关是“只剩”（已经不多）：爱是加法的心，恨是减法的心。爱的世界里词汇越来越多，恨的世界里词汇越来越少。“较量”二字尤其准：感情不是断于背叛，是断于记账——谁付出多、谁亏欠谁、上次是谁让的步。开始对账的那一天，就开始变冷。
“索取强求回报”——第6行的镜像。并排看：付出不求回报 / 索取强求回报。六个字只动了三个：付变索，出变取，“不”变“强”。“求”和“回报”都留着——这是全诗最诚实的一笔：爱并不是无所求，爱里也有“求”，也认“回报”，只是动词换了方向：先付，且不强。恨是先索，且强求。爱与恨共用一个“求”字，分别只在前面站着的是“不”还是“强”。
“似无情寒霜”——第5行的镜像。并排看：如慷慨阳光 / 似无情寒霜。这是全诗仅有的两个比喻，而且来自同一片天——光和霜都是天上降下来的。同一位天，既降阳光也降寒霜；同一颗心，既会爱也会恨。阳光是花的钱，寒霜是收的账；霜落在哪里，哪里就停止生长。
“自私自利”——第4行的镜像：一个无我，一个唯我。
“是占有”——第3行的镜像。两行都用“是”：爱与恨都要给自己下定义，一个把自己定义为“给出去的东西”，一个把自己定义为“抓住的东西”。占有最深的罪，是把人变成物——从“你”变成“我的”。爱的问句是“你需要什么”，占有的问句是“你是不是我的”。
“猜忌”——第2行的镜像。为什么“猜忌”紧挨着“恨”？因为猜忌是占有者必须支付的利息：把人当财产，就要看守；要看守，就要盘查；一盘查，就生怀疑。尊重不需要监视——它信人，如信天亮。看这两对邻居：爱的邻居是尊重，恨的邻居是猜忌。离开爱，最先踏碎的是尊重；离开恨，第一件要放下的是猜忌。
“恨”——塔底，一个字。从八字的“天长地久”一路减到一字：那不是诗在删字，是心在减容——先是“更需”没有了，再是“不求”没有了，阳光换成寒霜，奉献换成占有……心里被一样一样搬空，最后只剩一个字的位置，坐着“恨”。
把镜像并排列出，对称轴是那行“天长地久”：
爱的一侧恨的一侧关系尊重猜忌看人的两种目光是奉献是占有两个自我定义：给 / 抓无怨无悔自私自利无我 / 唯我如慷慨阳光似无情寒霜全诗仅有的两个比喻，同出一片天付出不求回报索取强求回报六字只换三字，共用“求”与“回报”更需宽容与忍让只剩狭隘与较量加法 / 减法天长地久地久天长（共用）爱与恨唯一共用的一行这张表暴露了全诗最狠的发现：爱与恨不是隔着一个深渊相对，而是背靠背站在同一条最宽的线上。从爱到恨要走七行，从恨到爱也是七行——同一段路，两个方向，距离相等，只看朝哪边走。
第二节不宜逐句重讲——词句与第一节完全相同。要讲的是：同样的话，反着走时，意思怎么变。
它像把一段录像倒放。第一节里，“只剩狭隘与较量”是坠落中的一站；第二节里，同样的七个字，成了离开恨的路上要穿过的最后一站——恶不是被消灭的，是被走过去的。其实第一节自身倒读本来就通；写第二节，是替读者把这层倒读明明白白做出来，并且让全诗落在“爱”上，而不是“恨”上——落在恨上的诗是控诉，落在爱上的诗是路。
更妙的是第二节的方向：从“恨”往下走，恨的字越来越长——猜忌、占有、自私、寒霜、索取、较量。说不出口的恨最深；说得清楚的恨，已经在痊愈。心理疏导做的事，不过就是帮人把一个字的恨，说成七个字。
最要紧的还是那行“天长地久地久天长”。第一节里它为爱作证：如此去爱，可以长久。第二节里它先为恨作证——怨，也会地久天长。这里有一个古老的回声：白居易《长恨歌》的结尾，“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恨竟比天地还久。但菱形诗悄悄答了一句：能长久的，从来不是爱或恨本身，而是你天天喂养的那一个。恨的“绵绵不绝”，靠猜忌、索取、较量天天供粮；爱的“地久天长”，靠宽容、忍让、付出天天开工。所以这首诗才敢把恨倒着写——没有天生的恨，只有养出来的恨；养出来的东西，就可以饿回去。断粮的恨，撑不过“有时尽”；被喂着的爱，才轮得上“无绝期”。
还有循环。全诗最后一个字是“爱”，第一个字也是“爱”——末行接首行，诗是一个环。你可以永远读下去：爱堕为恨，恨赎回爱，再堕，再赎……那行怎么读也读不出去的“天长地久地久天长”，正是这个轮子的轴。
回答一个形式的问题：为什么塔尖上，爱与恨都只剩一个字？
因为纯粹的感情无法言说。中间那段最宽的岁月——又宽容又计较、又付出又索取、又阳光又寒霜——才是感情的日常，词最多，理最乱。而两端都极简：爱到深处，语言失效；恨到尽头，语言也失效。同样是一言不发，恨的无言是烧剩的灰，爱的无言是满出来的光。
于是同一个“减法”有了两种读法。从中线走向恨，每行少一个字，那是心眼在一格一格变窄；从中线走向爱，每行也少一个字，那是杂质在一层一层提纯。两条路都在删字，删到底，一个剩下“恨”，一个剩下“爱”。
所以这首诗每天问读者的问题只有一个：你今天删掉的，是什么字？
诗把“无怨无悔”“忍让”举得很高，今天的读者难免要问：忍让有没有底线？付出会不会变成自耗？有意思的是，答案就藏在诗的行序里：“尊重”排在“奉献”前面。先尊重——尊重对方，也尊重自己——然后才谈奉献。没有尊重垫底的付出，迟早积成另一本账，账本的名字就叫“怨”。诗自己把这个刹车装好了，读者读的时候，记得踩。
这首诗用最冷的形式，讲最热的题目。它不讲故事，没有“我”，没有“你”，通篇格言——正因无情，才像定律。它的词句平易得几乎全是成语与四字格，妙处在形救了词：同样的词，摆成菱形就有了命运感。它的意象就是形状——宽是心里的宽，窄是心里的窄，环是轮回的环，中线是岁月的岁月。
归结起来：
爱与恨不是两种感情，是同一种能量的两个方向——区别不在强度，在朝向：朝外给是爱，朝里抓是恨。爱是加法（更需），恨是减法（只剩）；爱是“不求”，恨是“强求”；爱的邻居是尊重，恨的邻居是猜忌；爱与恨共用一个“求”字，共用一行“天长地久”。从爱到恨要走七行，从恨到爱也是七行——世上最远的路和最近的路是同一条，分别只在方向。而无论朝哪边走，都要横穿“天长地久”：一切变质在时间里完成，一切挽回也在时间里完成。
题目《爱—恨》中间那一横，是路；全诗三十行，就是这一横展开的样子。既然路是同一条，这一横其实是个环——但只有走过两头的人，才有资格把它读成环。
它也可以被看作写给一切长久关系的箴言——婚姻、亲情、故交：凡是打算“天长地久”的，都不是许诺出来的，是“更需”出来的。核心是一种把感情当作日课的生命观：恨是爱的倒放；把走过来的那段路，一行一行倒回去，就是归途。